巨额贿赂市府高官 华商如何卷入庇护酒店贪腐案

在纽约华人商界，很多人都听过“朱三东”或“Andy Zhu”这个名字，但很少有人知道，这位如今因牵涉一宗纽约市政府高层的大规模联邦贿赂案而被起诉的商人，本名叫朱艳波（Yan Po Zhu）。

周三，联邦检察官起诉了华裔商人、纽约酒店业主朱艳波，以及纽约市前市长亚当斯（Eric Adams，音译）的前幕僚长卡罗内（Frank Carone，音译）等另外三名被告。检方指控四人通过一份在2022年纽约移民危机期间市府签署的高额移民庇护酒店合同，从中非法牟取数百万美元的利益。

检方称，现年56岁的卡罗内收受现金贿赂，帮助朱艳波获得一份价值超过680万美元的纽约市合同，将其酒店改造成移民庇护所，而负责审核项目的市政府部门此前已认定该酒店并不适合作为移民庇护所使用。起诉书称，卡罗内及其弟弟安东尼（Anthony Carone，音译）涉嫌收受超过10万美元款项，以推动市府将合同最终授予朱艳波。

这份共列有13项罪名的起诉书指控卡罗内兄弟、朱艳波以及朱艳波的员工陈克里斯托（Crystal Chen，音译）涉嫌行贿、共谋电信诈骗、洗钱、妨碍司法以及税务犯罪等罪名。四人于周三被捕，随后在布鲁克林联邦法院出庭受审。四名被告面对联邦治安法官亨利（Marcia M. Henry，音译）均表示不认罪，并获准保释候审。

移民危机中的“赚钱生意”

联邦检方指控，自2022年起，四名被告“策划并实施了一项利用纽约市移民危机谋取个人利益的计划”。

起诉书称，2022年6月至2023年12月期间，卡罗内同意通过其弟弟安东尼收取朱艳波和陈克里斯托支付的约12万美元贿款。作为交换，卡罗内利用自己在市政府的影响力，帮助朱艳波旗下位于长岛市的温德姆麦克罗特酒店（Microtel Inn by Wyndham）获得一份价值680万美元的紧急移民庇护合同。该酒店共有75间客房。

案发时，卡罗内担任纽约市长亚当斯的幕僚长，是市长与各市政府部门之间的重要协调人。作为亚当斯的长期盟友，卡罗内去年还参与了亚当斯竞选连任的竞选团队。他于2022年底辞去幕僚长职务，并于2023年创办了咨询及游说公司Oaktree Solutions。

卡罗内是近年来多名与亚当斯政府有关、受到联邦调查的人士之一。去年，华裔商人胡玮弘（Weihong Hu）因另一宗涉及移民庇护合同的案件，被控诈骗、行贿及洗钱。亚当斯本人也曾于2024年被联邦检方起诉涉嫌贿赂及腐败，但在他表示将支持特朗普政府的移民执法政策后，相关指控随后被特朗普政府撤销。

这起涉嫌贿赂案发生时，纽约市正面临疫情期间前所未有的大量寻求庇护者涌入的情况。作为依法必须为无家可归者提供庇护的“庇护城市”（Right to Shelter City），纽约市开始租用全市各地酒店安置移民。2022年，纽约市因此获得约18亿美元联邦拨款，用于移民安置及相关服务。

检方称，尽管纽约市社会服务局（Department of Social Services，DSS）多次提出反对意见，卡罗内仍利用自己在市政府的职务，为朱艳波的酒店争取合同。社会服务局当时认为，该酒店规模过小，且所在地区已经聚集了过多移民庇护设施，同时也遭到当地居民强烈反对。

然而，检方称，当时由市长任命产生的社会服务局局长在接到了来自卡罗内方面的指示后，仍持续推动该项目。

2022年10月11日，负责监管纽约市庇护系统的无家可归者服务局（Department of Homeless Services，DHS）一名官员在一封电子邮件中写道，尽管对选址存在疑虑，Microtel酒店项目“直接来自最高层（come directly from the top）”，应视为已经获批。不到两周后的10月20日，纽约市正式向朱艳波的酒店授予了这份价值680万美元的合同。

检方称，合同获批后，朱艳波和陈克里斯托开始通过安东尼的律师事务所，每月向卡罗内支付1万美元。

“朱三东”是谁？

据中文媒体报道，现年51岁的朱艳波（又名“朱三东”）于1992年从福建移民美国。多年来，他在中美房地产开发及投资领域建立起成功商人的形象。

除了担任纽约时代集团（East Times Group）创始人兼首席执行官外，朱艳波还在多个华人社团担任职务，包括美东华人社团联合总会荣誉总顾问、美国亚裔基金会（Asian American Commerce Foundation）主席等。

根据朱艳波公司网站发布的照片，以及多位熟悉朱艳波的人士向纽约移民记事网（Documented）透露，多年来他与纽约政界多位重要人物建立了联系，包括纽约市警前新闻发言人谢帕德（Tarik Sheppard，音译），以及纽约州州长霍楚（Kathy Hochul，音译）前高级助理孙雯（Linda Sun）。孙雯涉及的联邦腐败案审判今年早些时候因陪审团无法达成一致而宣布流审（mistrial）。

起诉书称，自2022年开始关注纽约市紧急移民庇护合同项目后，朱艳波积极与卡罗内建立密切关系，并多次邀请卡罗内前往其位于拿骚县（Nassau County）的豪宅，希望获得帮助，为自己的酒店争取移民庇护合同。

起诉书引用的一条短信显示，朱艳波曾将Microtel酒店地址发给卡罗内，并写道：“please help me get done we need to refinance（请帮我把这件事办成，我们需要重新融资）。”

另一段检方引用的短信显示，Microtel酒店经理陈克里斯托曾与同事讨论向卡罗内兄弟支付12万美元一事。根据起诉书，陈克里斯托写道：“The boss completely trusts the two brothers…In the end, it’s all about money and giving the two brothers a way out.（老板完全信任这两兄弟……归根结底，就是钱的问题，也是给这两兄弟一条出路。）”

联邦检察官称，这些款项被伪装成律师费，以掩盖其真实用途。起诉书称，这些经由安东尼律师事务所转付的资金，最终被用于支付卡罗内的个人信用卡账单，包括旅行、餐饮、服装、日用品和健身会员等个人消费。

周三，联邦调查局（FBI）还对多名纽约市警官员展开了另一项突袭调查，其中包括谢帕德。目前尚无迹象表明两案存在直接关联。但多位熟悉纽约华人商界的人士告诉纽约移民记事网，朱艳波长期与纽约地方政客及政府高层保持联系，其中包括此次联邦调查涉及的部分警官。

纽约移民记事网查阅的照片显示，2025年，朱艳波曾与谢帕德共同出席法拉盛华人社区活动；2023年，他也出席了皇后区107分局新任局长就职欢迎活动，并与谢帕德同场。

竞选财务记录显示，朱艳波曾向纽约市前市长亚当斯、白思豪（Bill de Blasio）、联邦众议员孟昭文（Grace Meng）、杰弗里斯（Hakeem Jeffries，音译）、苏奥兹（Tom Suozzi，音译）等人的竞选活动捐款数千美元。记录还显示，2026年，他向美国全国共和党国会委员会（National Republican Congressional Committee）捐赠了个人年度可捐赠的最高限额 —— 4.43万美元。

认识朱艳波多年的社区人士，对他的评价褒贬不一。

法拉盛华人工商促进会首席顾问杜彼得（Peter Tu）表示，疫情前朱艳波曾担任该会理事，但他一直不知道“朱艳波（Yan Po Zhu）”就是朱三东的法定姓名。

得知朱艳波被捕后，杜彼得表示感到惋惜。他说：“他的步子迈得太快。我希望这样的事情对于华人开发商可以作为一个借鉴。明明是一件好事，但由于操作的方式不太对就变成触法。这就很可惜。”

“他这个人很聪明,”一位认识朱艳波多年的法拉盛社区人士说。这位因隐私原因要求匿名的人士表示，朱艳波生活奢华，经常在自己的豪宅宴请宾客，其中包括一些政府高级官员，并以名酒和雪茄招待来宾。“不过他也很热心支持社区，给一些社团和市警捐了不少钱。”该人士补充道。

中文媒体报道称，朱艳波曾于2017年向纽约市警察基金会捐赠1万美元，向服务美国福州人的福州青年会（Fuzhou America）捐赠10万美元，并在疫情期间向中国大陆及纽约市警捐赠数十万个口罩。

这些关系使他得以与美国一些最有权势的人物同场互动。在其公司官网及中文媒体报道中，可以看到朱艳波与美国前总统小布什（George W. Bush，音译）、克林顿（Bill Clinton，音译）、奥巴马（Barack Obama，音译）握手合影，也曾与特朗普的女婿库什纳（Jared Kushner，音译）及特朗普（Donald Trump，音译）同框。

然而，这一高调的公众形象，与他周三走出布鲁克林联邦法院时形成鲜明对比。

当天在提审结束以800万美元保释金获释后，朱艳波特意换了衣服，以口罩和深蓝色棒球帽遮脸，悄悄离开法院。

当他发现记者认出自己后，立刻拔腿朝附近一座公园跑去，随后消失在街角。